志愿表上的那些事

侄子高考结束了，暑假在一家奶茶店打工，也算是提前体验了社会的第一课。适应得挺好，每天都兴致高涨的。关于高考志愿的问题却一直悬而未决——离本科线差了一点，想读一个好一点的专科，以后专升本的规划倒是很明确。

往远了说，专业就是以后的就业方向，他一直拿不定主意。他想读师范，以后当老师。家里人却建议他读机电类，说好就业。

想当老师的理由很简单，他说了一句：“我觉得当老师挺好的，我们学校的老师每天就打打球，上完课就没事了，上班很轻松。我们学校环境很好，以后能回我们学校当老师就更好了。”

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原来他眼里看到的，是老师在球场上挥洒汗水、在办公室里谈笑风生的那一面。是下课铃一响就收包走人、寒暑假一放三个月的那个样子。他不知道那些表面的悠闲背后，藏了多少东西。

我想告诉他，那些在球场上的老师，可能前一天晚上备课备到深夜，改作业改到凌晨。那些看起来”上完课就没事”的人，回到家还要写教案、做课件、填各种表格、应付检查。学生的成绩下来了要分析，家长的电话来了要接，学校布置的任务下来了要完成。更别说那些看不见的东西——学生之间的矛盾要调解，青春期的心思要揣摩，考试前的压力要疏导。哪一样少得了呢…

可是这些话，又岂是三言两语能让他明白的呢。

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东西，就像被突然翻开的旧相册，一张一张地浮上来，带着些许泛黄的边缘和模糊的轮廓。我想起多年前的自己，不也是这样么。站在人生的某个路口，手里攥着一张志愿表，满心迷茫，不知道往哪儿走才是对的。

那时候我特别想学计算机。觉得代码是一件很酷的事情，一行行的符号敲进去，屏幕上就能跑出东西来，多神奇。我把这个想法告诉家里人的时候，却没能得到想象中的支持。

“学计算机？不就是天天上网打游戏么，你能学出个什么来。”
“计算机英语得好得很，你看看你自己的英语水平现在怎么样。”

一句接一句，像是商量好的，从各方涌过来。我能理解他们是为我好，但那些话语垒在一起，密不透风，压得我说不出反驳的话来。于是在那一年的志愿表上，前面一栏栏填的都是师范院校，只在最后的最低处，像是为了安慰那个不太甘心的我似的，才轻描淡写地加上了一个计算机专业。

结果不出所料，我被师范录取了。

如今想来，原来偏见这种东西，以不同的面貌出现在每一代人身上。只是这一次，他站在了当年我的那个位置上——因为看到表面的光鲜而心向往之，却不知道光鲜背后，有多少不为人知的辛苦。

当老师这些年，我倒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喜不喜欢这份工作。

说累吧，是真的累。尤其是刚入职那几年，每天早早到校，深夜才离校，周末还要加班写材料。学生不听话的时候气得胃疼，家长不理解的时候憋得说不出话。情绪上的消耗，比身体上的疲惫更让人难以招架。说喜欢吧，却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舍不得。孩子们给你画的画，写的小纸条，偶尔说出一句暖心的话，还有那些毕业后回来看你的笑脸，这些细碎的东西像是一颗颗扣子，把你和这个职业紧紧地扣在一起，让人想走也走不脱。

从现在的角度回望过去，我也说不清每一次的选择到底对不对。

如果当时坚持填了计算机，现在会是怎样呢。如果当时没有听那些话，会不会走一条完全不同的路。我不知道。或许人生就是这样吧，你永远无法同时走在两条路上，所以你看不见那条未选之路上会有怎样的风景。你只能走完这一条，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回头望一望，想象一下另一种可能的人生。

可我知道的是，那些抉择的时刻，是真的需要有人在旁边拉一把。哪怕只是轻轻地说一句”按你自己的想法去做”，哪怕只是安静地听你说完那些说也说不清的烦恼。有人在你身边，跟没有人，是不一样的。就像那年的我，如果有一个人能够认真地告诉我，学计算机不只是打游戏，说不定一切都会不一样。

所以我们聊了很久。

听到他说确定了方向的那一刻，我突然觉得，好多年前那个站在岔路口满心迷茫的自己，好像也一并被回答了。

愿每一个在岔路口徘徊的人，都能遇到那个愿意停下脚步听你说的人，也能找到那一盏为他引路的明灯。